【社論】推動語言轉型正義，更要避免新的語言霸權
作者：李文煥
暗晡夜（今晚）七點，筆者線上參與了「新竹客語演講會」，聆聽首場講題〈麼个係本土語言的轉型正義？〉。講座從臺灣過往的政治環境切入，深入探討本土語言在教育、媒體與廣播等公共領域所遭受的壓制，並提出「華語才是真正的語言霸權」、「本土語言皆為受害者」、「各本土語言應各自發展而非彼此競逐」等深刻觀點。聆聽之餘，筆者深受啟發，卻也浮現了一個值得全社會共同審視的課題：在推動語言轉型正義的同時，我們是否已做好準備，防止另一種新的語言霸權形成？
談及轉型正義，社會焦點往往落在過去受壓迫的歷史。不可否認，在戒嚴時期的國家語言政策下，包括臺灣台語（閩南語）、客語及原住民族語在內的諸多本土語言，皆遭受不同程度的禁錮。校園禁說母語、媒體播放比例受限、公部門以華語為唯一正式語言——這些都是歷史的一部份，更是今日推動語言平權時不可切割的背景。然而，轉型正義若僅僅是改變「誰站在權力頂峰」，那恐怕只是霸權的輪替，而非正義的實現。真正的關鍵在於：當我們努力解構過去的語言霸權後，現行的制度設計，是否可能無意間讓另一種語言取得壓倒性的優勢？
以今日臺灣的人口結構來看，臺灣台語的使用人口仍遠高於其他本土語言。若未來的公共資源完全依據「人口比例」來分配，那麼教材開發、媒體時段、師資培育、研究經費與文化補助等資源，勢必大量傾斜於人口最多的語言。如此一來，客語、原住民族語及其他少數族群語言，是否將陷入另一種相對弱勢的困境？若答案是肯定的，那我們是否只是將語言霸權從一種語言轉移給另一種語言，而非真正消弭了霸權本身？
因此，筆者認為語言轉型正義不能止步於「回應歷史」，更必須著眼於「未來的制度設計」。民主社會的核心價值，從不是多數取代少數，而是多數與少數共同獲得保障。同樣地，語言政策亦不應將人數多寡視為資源配置的唯一依據。人口規模固然是參考指標，但絕不能成為決定一切的鐵律。否則，人口較少的語言將永遠無法獲得充足的教育資源與媒體曝光，語言平權終將淪為鏡花水月。
特別是客語與原住民族語，本就面臨世代斷層與人口流失的嚴峻挑戰。若政策一味遵循人口比例原則，只會造成強者恆強、弱者恆弱的馬太效應。這不是真正的語言正義，而是以民主之名衍生的另一種不平等。然而，成熟的語言政策除了追求補償過去的傷害，更需思考如何預防未來的失衡。如何在有限資源中兼顧公平與效率？如何確保少數語言不因人口劣勢而被邊緣化？如何建立各語言相互尊重、共存共榮的機制？這正是考驗政策智慧的地方。
筆者深信，轉型正義真正的目的，絕非建立新的語言霸權，而是要打造一套嚴謹的制度，讓任何語言都不會因政治權力、人口優勢或資源壟斷，而凌駕於其他語言之上。真正成熟的多語社會，不是讓某一種語言永遠高高在上，而是讓每一種語言都能安心地被說、被學、被傳承，並在各自的文化土壤中茁壯成長。語言轉型正義的終點，不是另一個語言霸權的崛起，而是一個不再有語言霸權的臺灣。唯有如此，轉型正義才能完成其歷史使命，成為世代共好的民主基石。
